我的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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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的大姐美丽、温柔,又风趣。少女时的她一条乌黑的长辫,瓜子脸,大眼睛,苗条的身材,一手好歌喉,被人称作李铁梅(《红灯记》的女主角)。成年后作了母亲的她,一头披肩黑发,眼波流彩,笑靥夺人,腰身款款,依旧是那样青春美丽。 大姐其实只比我大4岁,但印象中她比我大很多。 我随着奶奶长大,大姐一直跟着母亲在几十里外的一个小城。因为交通不便,一年也见不到两次面。所以儿时对她竟无印象。唯一记得的是生父假释养病期满,被迫回劳改农场的那天,我们姊妹四个围着他,拉着他的衣角,大姐第一个放声大哭,我们其他姐妹也跟着哭的情景。那时的我只有5岁,完全不明所以,只知道姐姐哭了,我也应该跟着。大姐边哭边拉着父亲的裤脚。她哭得趴在地上,喊着不要爸爸走。我被她的激烈吓住,哭得更响了。派出所的民警站在不远处,面带同情。周围站满了街坊邻居,有的在安慰低头啜泣的奶奶,有的在悄悄抹眼泪。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生父。5年后他病逝在农场上,成了文革的一个牺牲品。 当我满7岁到母亲身边开始读小学时,大姐已上初一了,那是因为大姐成绩特别好,学校破格让她跳了一级。我们所在的是一个从小学到高中的综合学校。第一天上学回来,大姐兴冲冲地说,“我看见你们一年级的新生在操场上排队了,一群小萝卜头!” 我听了很不高兴,暗想:你又有多大,凭什么说我是小萝卜头?那时的我觉得自己挺大的。后来我读二年级了,看到一年级的学生排队,惊讶地发现他们个头比我小不少,看去是一个个小娃娃,才明白当初自己在大姐眼中也是这样的。 上学后的第一个星期,高兴的发现老师的问题我都能回答。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图画老师正在问我们红领巾的形状。教室的窗外已经扒满了高年级的学生,大姐也在里面。一个同学站起来说:“圆形”。老师说不对。又一个 同学举手:“方形”。老师说还是不对。我看他们都不明白,很不以为然,高高地举起我的手。老师点了我,我站起来响亮地说,“三角形。” 老师非常高兴,把我夸奖了几句,我心里美滋滋的。回到家里,大姐把那堂课的内容向母亲描述了一番,母亲很高兴。有她们的嘉许,学校里又有老师的赞扬,我觉得上学充满了乐趣。 家中就母亲、大姐和我三个人(妹妹还小跟着奶奶,二姐跟着外婆。)。 总记得三个人围着炉子,在冬日里吃着炖萝卜。 那时物质极其匮乏,所有的物品都由政府发票限量供应。一个月一个人一斤肉,一斤糖。那年冬天几乎看不到蔬菜,于是吃了一个冬天的萝卜:萝卜丁、萝卜丝、萝卜片、萝卜块,有的清炒,有的红烧。我倒是一点也没吃厌,相反现在倒怀恋那炖萝卜的香味。吃饭时邻居会来串门,于是总把锅里的菜舀一些出来与邻居分享。那样的冬天竟是很温馨的。
妈妈每天在工厂里上班,常常给大姐和我布置一些家务活,比如摘菜、洗菜和扫地之类。我刚到母亲身边时,大姐似乎对我有敌意,现在想来可能是妒嫉吧。记得有一次我们两人一起摘菜时,我不知说什么惹恼了她,她拿着摘下的豆角头向我扔来,正砸在我的脑门上,生疼生疼的。我十分生气,母亲回来后向她告状,母亲却说,“你是小的,应该让着姐姐。” 我一下子被堵住,只好在心里生闷气。 后来和大姐在一起呆长了,冲突也消失了。和大姐一起在母亲身边四年,像这样的被她拿豆角欺负的例子倒是屈指可数。 其实小学时的我,有许多的小朋友玩,有许多好看的书读,每天背着书包高高兴兴的到学校上课,与大姐倒很少在一起呆。 她有她的朋友圈子。我读小学三年级时,大姐因为成绩优秀,又跳了一级,上高中了。那时大家都说她是神童,我却觉得她本来就应该这样聪明,可能因为她跳过一级的原因。一个高中生和一个小学生有多少共同语言呢?不在一起玩倒是很正常的。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总陪着她,那就是她学小提琴。一周中有两个晚上,大姐都要去厂里的一个师傅那儿学琴。每次母亲都逼着我去陪行。大姐在那里跟着师傅学指法,叽叽呀呀地拉着,我只能站在一旁,无所事事,觉得枯燥极了。想来我是没有什么音乐细胞的, 那时看着她在那几根弦上手臂挥来挥去,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常常我站在那儿就打瞌睡,又不敢惊动他们,眼皮上下只打架,也只敢把膝盖稍微弯一弯,就闭上眼睡着了。往往人快歪倒时,才蓦然惊醒过来。这样重复几遍,他们才结束,那时我晚上的苦差才能告终。大姐学了一年多,我也就跟了一年多。现在想来,那时怎么不找师傅要个凳子坐呢?大概觉得师傅很陌生,而我个性是很怕生的。 和大姐一起上街的机会不多,不过有一次与她上街,她的举动让我很是奇怪。远远的看见两个人走过来,大姐把我拉到一旁,赶快躲在路边。她说,“那是我们班上两个男生。” 我大惑不解,为什么看到男生要躲起来?那时的我,根本没有异性的概念。这个举动我直到许多年后才想明白,想必那是青春朦胧期时对异性的羞怯吧。 母亲在我读小学四年级时得以回武汉工作。因为母亲没有住房,大姐和我被安排回奶奶身边读书。在轮船上工作的爷爷那时也退休回家了。刚退休的爷爷脾气很暴躁,而上高二的大姐个性也很倔强,两个人经常争吵,也不记得是为什么。那时我只觉得家庭气氛很不好。大姐常常坐在那儿生气,埋怨母亲不关心她,不来看她。我对她的抱怨很不理解,说实话,我很高兴回到奶奶身边,学校里也很好玩,倒一点也不惦念母亲。 现在看来大姐比我更依恋母亲。那时她比我大许多,到新的学校也不象年幼的我适应得快。 那时大姐发育得很快,一下子壮实起来。我只记得她的手特别圆润,又白皙,每个手指十分饱满。那时我以为她的手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直到多年后得了胃病的她憔悴下来,拉着她瘦弱的手,我才知道儿时的看法是错误的。 不过16岁时的大姐对于小学五年级的我来说,显得很高大。有一次对她心生不满,我和妹妹曾试图合伙扳她的手,却被她那只丰满有力的大手压倒,弄得我十分懊恼。 大姐说话很有特色。记得与她和妈妈在一起时,她曾说,“土豆就是我的命。” 这话让我印象颇深,也十分好奇一个人怎么可以爱一样东西爱到称之为命的。我真希望我也能叫什么是我的命,可实在所有的吃的对我都一样。对儿时的我,桌上任何菜都好吃,但不吃也无所谓。小学五年级时,一个家自南方的同学送我一包荔枝。拿回家给大姐,她十分喜欢,一下子就吃完了。然后她宣布说,“荔枝就是我的命。” 我十分不解,她怎么可能又有一个命呢?不过从此就记住了她爱吃荔枝,一直想帮她再弄些荔枝来,可惜以后再没机会见到荔枝。南方的水果那时在武汉是很少见的。 1980年全国高考,考试前的那个夏天,大姐天天呆在阁楼上背政治课本。她常拉着我,让我对照课本听她背的对不对。每次我都觉得苦不堪言。课本里那些唯物辩证法之类听起来枯燥极了。不过被她拉了差,只好从命。 大姐上了大学,是本市的师范学院。每个周末,她都会回奶奶这边。常记得傍晚时分,我站在奶奶的大门外等她。她远远地走来,迈着矫健的步伐,两条秀美的辫子甩在身后,面色红扑扑的,两个大眼睛明亮有神。那时觉得她真好看。现在想来那是青春的美,那时的她只有17岁啊。 大姐选了植物学专业。她回家与我去公园里玩,必定要拉着我的手,指给我看每棵树、每个灌木,告诉我它们的拉丁学名。我听得云里雾里,心里暗暗叫苦。可看她的高兴劲,又不忍心坏她的兴。 出国十二年多, 回国的次数寥寥, 与大姐见面的机会也就寥寥。 好在还常打电话。 春节时的电话里大姐说,“祝你猴年猴运,心里猴乐猴乐,永远猴美猴美的。”我笑了。
每想到大姐,面前浮现的是她美丽的面庞,感受到的是她真诚美好的心灵。 -2004年2月1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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