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与美国

胡峻玲

布什在给清华大学的演讲中强调了宗教的积极作用，尤其是在美国社会的作用。他也谈到当物质文明发达的时候人们精神空虚，更需要宗教的引导，因为宗教带给人以道德的力量。这些话看起来很有道理，实际上站不住脚。宗教真的使人或整个社会更道德吗？高度宗教化的国家往往执行的是严格遵守教义的不道德的政策。在爱尔兰，一个受天主教浓厚影响的国家，流产是非法的，即使是强奸案的受害者也不允许流产，这是道德的吗？

布什在中国讲这些话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宣扬宗教自由。这一点是有积极意义的。因为信仰自由是人所追求的自由的一部份。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夸大宗教的作用，认为人们只有有了宗教才会有道德，是一个完全错误的概念。首先让我们看看，是不是有宗教的人就更有道德呢？实际上宗教的影响在美国比在西欧的许多国家大得多，但这并不使美国人比欧洲人更有道德。相反，宗教起的作用是压制和虚伪。强大的宗教势力使美国社会回避性教育，导致美国的少女怀孕率远远高于欧洲国家，而同时美国的未婚母亲比率远远高于其他欧洲国家，只因为美国教会所灌输的反堕胎教义。让一个14岁的中学生生下她完全没有能力照顾的婴儿，这是一种道德行为吗？教会推动的反堕胎运动，其另一个结果就是使得作堕胎手术的医生一个接一个被谋杀。虽然大部份教徒不赞成杀人，但他们暗地里同情刺杀流产医生的人。曾炸死阿拉巴马州流产诊所人员的逃犯鲁道夫（Rudolph） 至今仍在逃 ，只因为有很多 教会人员在掩护他。如果一种宗教或信仰让人认可谋杀，这种信仰还是道德的吗？

宗教在美国起的另外一个作用是阻止生物科学的发展。目前的最新研究是stem cell 研究，虽具有良好的医学应用前景，只因为它涉及到被废弃的胚胎，在美国掀起轩然大波，导致这种研究止步不前。 由于惧怕stem cell带来的宗教争论，布什到现在也没有任命美国最重要的两个公共健康部门（这两个部门是NIH 和 FDA）的负责人， 以致美国的全国健康管理和科学研究受到严重影响。

人类历史上，基督教十字军东征，屠杀与其信仰不同的人们，还有教会对伽利略和布鲁诺的迫害，都是有目共睹的实事。现在教会失去了这种实施迫害的权力，并不意味着它比以前更宽容。美国的很多地方，教会还在反对在中学教进化论，只因为它抵触上帝造人的思想。

宗教带来的不是道德，更不是科学和人文的进步。美国成为今天这样强大的国家恰恰是因为它在开国之初就强调政教分离，教会不得干预政府，以致政府能脱离教会的影响而独立运转。美国的民间组织美国民权自由联盟 (American Civil Liberty Union) 在近百年来一直致力于的工作就是监督美国政府对政教分离的奉行。 通过他们不懈的努力，基督教的祈祷仪式在公立学校被禁止，因为它推崇一种宗教，违反了政府中立于宗教之外的立场。更深层地说，要求学生参加祈祷仪式侵犯了不信教的学生的人权。美国民权自由联盟也帮助宣传进化论的教师免除来自学校和当地宗教保守势力的迫害。所有这些工作迫使教会放弃对学校的影响，而使得人们有追求科学的机会。这与布什所暗示的我们需要加大宗教的影响的结论恰恰相反。

在六十年代，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风起云涌，在那时大部份白人教会是占在政府的立场上，支持种族隔离，从来不会谴责对黑人的压抑。马丁路得金所代表的是一部份黑人教会的正义诉求。但美国大的传统教会一般都占在传统保守的势力一边。美国内战前，教会是支持奴隶制的，并引据圣经说奴隶制是符合上帝的意旨的。从这些历史看来，教会从来就不是社会进步的力量。恰恰相反，教会代表的是传统保守的力量。

美国大部份人信教是一个事实，（布什的95% 有点夸张，但曾有统计说约80% 的美国人信教，而且这个比例在近年来基本不变。），这与美国的历史有关。宗教是一种社会和家庭传统，就象佛教在中国及其它亚洲国家根深蒂固一样，基督教在美国是通过数百年来的传递，代代相息，而牢固地扎下了根。美国的孩子从小就随父母参加每个星期天的礼拜，即使长大后他们选择科学职业，他们所受的影响也不可能消除。周日的礼拜在美国起到很强的社区凝聚力，它是人们社交的主要场合，教会往往是慈善组织，帮助穷人，宣扬爱心，这样也吸引人们参与。这些是教会积极的方面。但是教会也鼓吹僵化的教义，如反对进化论，反对妇女堕胎，反对同性恋等等，使得它也成为一股消极的力量。随着社会的进步，教会也慢慢修改它的信条，比如过去教会严厉反对离婚，现在大部份教会认可离婚。过去教会严厉反对婚前性行为，现在已没有多少教会坚持这一主张。美国南方的浸礼教会，还在宣扬妇女应回到家中，听从男人指挥， 遭到北方开明之士（包括宗教人士）的一致嘲讽。

我不认为布什所宣扬的宗教是对中国目前问题的解决办法。中国需要宗教自由，但这只是所有自由中的一种。最根本的，中国需要的是一种民主参与，自由表达的权利，使得社会矛盾能在自由表达中缓和。一个社会如果没有一个自由表达的空间，如果没有平等诉求的权力，人们的怨恨与痛苦就会通过其他方式爆发出来： 比如暴力案件，大规模抗议游行，还有自杀。 当然，布什这此讲话的真正目的是针对中国逮捕民间教会人士，包括50 个天主教徒，还有他未 明指的法轮功教徒。

在中国的精英层中，有一种对异见不能容忍的态度，尤其是对知识层次不如自己的人，知识分子往往流露蔑视心理。布什这次讲话的积极意义在于，他指出，我们应该尊重每个人追寻自己信仰的权力， 不管这个人有没有知识，不管这个人是不是与我们一样。宗教信仰应该受到尊重。一旦我们跨过了这个界限，一旦我们试图去阻止另一个人的信仰，我们就侵犯了别人最基本的权力。 我记得读过国内报上的一篇文章，抨击算命先生，建议政府取缔算命行业，令我感到不寒而栗。如果凡是你认为不好的你就建议政府去取缔，实际上是把你的价值观强加在别人身上，那么别人是不是也可以反过来取缔你？算命是一种自由的可信可无的交换活动。有人信， 就有人算。算命先生是不是误导人，完全取决于当事人自己的信念。就象有人看心理医生，往往心理医生作一些错误的判断，是不是我们要把所有的心理诊所都查封呢？来过美国并在美国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人，受感受最深的是美国社会的宽容。这个宽容的社会允许人们有信仰的自由，也有不信仰的自由。任何一个群体都必须尊重对方。在这个社会，有知识的人受尊重，没有知识的人也受尊重。一个扫地的，一个水管工，都让你觉得他们是有个人尊严的， 不应该被你鄙视的。而在中国，那种潜在的阶层，由知识所带来的阶层，但更多的是由官阶所带来的阶层，使你觉得没有尊严。不管你爬得多高，总有比你更高的官，除非你是那官位最高的独裁者。即使是独裁者，他也心里发虚，因为他的权威不是来自自己，而是来自压制别人。所以这样的一个社会，是一个不能让人自由发挥创造力的社会。

美国最大的吸引力在于她允许人们自由创造，给予人们自我尊重、平等的机会。比起欧洲很多国家，美国要更平民化，更能容忍异族和异见。这是美国的力量所在，也是中国要真正学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