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枪支泛滥
胡峻玲
美国的暴力犯罪率之高， 是世界共知的事实。 人们听到最多的是校园枪击事件。从两年多前科罗拉多的科伦拜(Columbine)中学的大规模扫射（死伤共35人），到随后乔治亚州一中学的枪击事件（伤6人）， 和去年三月在加州两所高中接连发生的枪击事件（死伤共20人），使每一个作父母的不能不为他们的孩子安全担心。枪击不仅仅是在校园，发生在工作场所 的枪击事件比学校更多。波士顿一计算机公司 一位心怀不满的雇员冲进公司扫射，孟菲斯 （Memphis）一个工人用枪打死打伤他以前的同事。枪击死亡成为工作场所死亡的一个主要原因。实际上，不仅仅是学校和公司，其他人群聚集的地方，如幼儿园、教堂（得克萨斯）和政府机构都成为过枪击场所。据统计，美国平均每年有3万人死于与枪有关的暴力事件中，这个数目是在世贸大厦中死亡人数的十倍。这个数目也超过了美国每年死于车祸的总人数。3万死亡者中，四分之三的人是死于他们认识的人枪口下。
美国的暴力泛滥是不是西方社会特有的现象呢？不是。凡是到过加拿大和美国的人，都能体会到加拿大比美国安全的多。1996年，死于被枪谋杀的人，在新西兰是2 人，在日本是15 人，在英国是30人，加拿大106 人，德国213人，而美国是 9390 人（这是死于谋杀的，还有2万多死于枪支造成的意外事故中）。同样是民主自由国家，同样的生活水准，为什么美国有如此众多的死亡数目？在所有这些国家中，只有美国是不对枪支作任何限制的国家。 在日本，持枪是非法的。 在英国，手枪是非法的， 但步枪是合法。然而持步枪者必须申请特别许可证，证明其确有打猎必要，而且许可证的数目受到政府的严格控制。在几乎所有其它发达国家，手枪都是非法的。只有在美国，所有类别的枪支都是合法的，这包括手枪、步枪，还有攻击性冲锋枪。不仅如此，对这些枪支的购买没有任何限制。
在美国, 买一辆车需要登记, 办牌照,
可是买一支枪, 不需办任何牌照. 不仅如此, 一个人可以想买多少枪就买多少. 到现在为止, 美国只有4 个州确立了"一个月一支手枪" 的法案(这4 个州是
South Carolina, Virginia, Maryland, 和 California), 而其他46个州对每个人的买枪数目根本没有限制. 一个人可以去到 枪支展览会 (gun show)，其实也是枪支的自由市场，买随便多少条冲锋枪和高度杀伤力的枪支. 这些枪既不适于打猎,也不适于自卫, 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杀人。 所以这些枪支展览会是犯罪分子最喜欢光顾的地方. 而国会至今也没有通过法案来对这些枪支展览会进行管制。
在美国买枪容易到什么地步呢？你在一个百货店就可以买到枪。任何一个去过Kmart 或Wal-Mart 这种日常百货店的人， 都看到过店内有一个枪支柜台，里面摆满了步枪和手枪。不仅百货店卖，体育用品商店也卖。另外还有专门卖枪的枪店，还有经营二手枪的典当店(Pawn shop)。 在美国南方的佛罗里达和密西西比州的城市里，在街上一走，你一定能看到那醒目的枪店招牌。在加州，枪店无孔不入，有的就设在中小学的大门外，这引起了人们的愤怒。加州民间掀起一场禁止在社区和学校附近设立枪店的运动。这个运动在有些社区取得了成功，但并没有得以在整个加州通过法案。实际上任何限制枪支的法案都会受到卖枪利益集团的重重阻挠。
对美国宪法的错误解释
支持持枪的人往往搬出美国宪法，说明持枪是合法的。但是这是对宪法的断章取义。仔细研读美国宪法，涉及到持枪问题的宪法第二修正案是这样规定的：“一个严格管制的武装部队，出于维护一个自由国家的安全需要，它的人民拥有和使用武器的权力，不受侵犯。” （A well-regulated Militia,
being necessary to the security of a free State, the right of the people to
keep and bear Arms, shall not be infringed.） 根据这段话，持枪的权力只限于武装部队。但支持持枪的人往往省略掉这段话中的头两句，而大谈后两句所谓“人民”拥有和使用武器的权力 。但实际上象美国民权自由联盟(ACLU)这个一向支持自由民权的组织，也认为第二修正案说的是民兵组织, 而不是个人持枪的权利。民兵组织相当于现在的国民自卫队(National guard)。
撇开宪法不谈, 专从哲学角度讲，所谓持枪"自由"是不是我们要所说的人必须具有的自由的一种？一个人人持枪的国家是使得所有人都不安全。一个没有人身安全的社会，哪里有真正的自由？在其他国家，学生可以自由进出学校，而美国的中学却戒备森严得如监狱。学生进校要过金属监测门，上课时，学校的大门要紧紧关闭。持枪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人们失去他们最基本的行动自由，和最基本的生命保障权。人的自由有很多方面，但持枪决不是其中的一种。
有人支持持枪，认为人民有枪就有了权力：如果政府不好，人们可以拿枪造反。这实在是对民主制度的误解。所有民主国家，包括美国在内，政府之所以处处为其民，坚定地在国外保护其人民，是因为她的官员是人民选出来的。以美国为例，从总统到各州的州长、地方的市长，美国每一极的政府官员都是人民直接选举出来的。立法机构中，从联邦到州一极，所有的众议员和参议员们也是人民直接选举出来的。当选民的票数决定了这些人能否继续在台上时，他们怎么能不为选民们服务呢？美国历史上，没有一次武装造反成功地促成了变革。恰恰相反，美国联邦政府对武装起义是决不留情地镇压。最大的一次可算是南北战争中南方的起义。虽然南方代表的是奴隶主的利益，我们通常不把它称作起义，但性质上它就是地方武装对联邦政府的权威的挑战。在今天的美国，虽然个人可以持枪，美国政府也不能容忍任何武装组织囤积枪支。1993年，联邦调查局（FBI）在得克萨斯州的Waco包围并摧毁一个囤积大量武器弹药和炸药的武装组织。
持枪与个人安全
有人以为有一把枪能使自己更安全。其实实事恰恰相反。首先，放在家中的枪，更多的时候是被用于亲人或熟人间的冲突，而不是用于打入侵的陌生人。1998年美国外伤杂志（Journal of Trauma) 的调查表明，家中的手枪被用于杀死你所熟识的人的概率远远高于用于自卫的概率，前者是后者的22倍。两年前轰动一时的谋杀加自杀案（murder-suicide)中, 一位名演员的妻子开枪把他打死，然后自己自杀。这位女子用的就是他们家中买来用于自卫的手枪。
枪支在家中的另一个危险是小孩出于好奇玩枪，打死自己或他们的同伴。去年五月，北卡罗来纳州一个3岁的小孩，在他父母房间的柜子里翻到一把上了子弹的手枪，结果把自己打死。同一个月，克利夫兰的一个7岁的小男孩与3岁的表妹在其父母的房间里玩，翻到手枪。小男孩好奇地扣动扳机，把他的表妹打死。这样的悲剧数不胜数。
那么教育小孩不碰枪，会不会起防范作用？研究表明作用不大。人们作了一个试验，把看过教育片的和没有看过教育片的儿童分别放在同样的一个房间里。两个孩子看到玩具枪的第一个反应, 都是拿起枪来试着对别人射一下。这表明儿童对枪有本能的好奇心理。杜绝小孩使用枪的最好办法是不在家中储藏枪。
哈佛公共健康学院的最新研究（见纽约时报2002年2月26日报道）表明，枪支数目和儿童死亡率有直接关系。研究人员挑出美国枪支拥有率最高的5 个州 （Louisiana, Alabama, Mississippi, Arkansas and West
Virginia），把它们与美国枪支拥有率最低的5个州（Hawaii, Massachusetts, Rhode Island, New Jersey and
Delaware）进行对比。这两组州有将近同样数目的儿童，但在前一组里，有253 个孩子死于武器带来的意外事故， 而后一组里，只有16个。在前一组里，有153 个孩子死于用武器的自杀， 而后一组只有22个。 在被用枪谋杀的儿童中，在前一组里有298个， 而后一组只有66个。 在与枪无关的谋杀数目上，这两组州基本相同。这个研究清楚地表明，枪支是造成儿童死亡率的升高的最主要原因。
除去孩子和家庭不谈，一把枪能有多大的自卫效果呢？首先，犯罪分子是有备而来，而你是没有防备的，很多时候你更本没有机会掏枪。第二，即使你有时间拿枪，你能瞄准打中吗？即使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在紧张的生死关头也往往打不中他们的目标，一个普通人怎么能保证打中？打不中的结果是什么呢？
枪支不仅不能起到安全的作用，它反而是激化矛盾的根源。当警察看到一个持枪的人，第一个反应就是先开枪。在美国几乎每年都能听到警察开枪打死“无辜“的市民引起游行示威。很多时候那个被打死的人们手上有枪。有时没枪，但警察以为他要掏的是枪。今年一月在迈阿密，一个掏出手枪与警察争执的年轻人被警察打死。几年前在纽约的超市一个黑人被打死的，当时警察误以为他手上的一串钥匙是手枪。在一个人人持枪的环境中，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警察往往先发制人，结果造成误死误伤的悲剧。这是死去的人的不幸，也是整个社会的不幸。
美国民间的呼声
由于枪支带来的给整个社会的伤害，美国民间出现了越来越高的控制枪支的呼声。现在美国民间掀起一场"百万母亲大游行"(Million Mom March) 活动. 它的目的是向人们展示多少个母亲失去了孩子, 多少个母亲在为枪支对她们孩子的生命威胁担忧 (www.millionmommarch.org)。 美国还有一个活动, 叫沉默的鞋子 (Silent Shoes) 游行 (www.silentmarch.org), 把那些死去的人们的鞋子摆成队列, 成百上千双空鞋代表着一个个无辜死于枪下的灵魂。有一双鞋子的主人是康涅狄克州一个公司的高级主管。 他因工作去旧金山出差。 有一天晚上他从一家餐馆吃完饭出来, 走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 碰到迎面走过来的两个西班牙裔的小青年。 那两个人对他骂骂咧咧, 然后不问青红皂白, 其中一个人掏出枪来就把他打死了. 事后.那个开枪的小青年被抓住, 他说他当时吃了点可卡因, 脾气正暴躁. 而正好手上有枪. 他说如果当时他手上没枪, 他就不会拿枪打人. 这样类似的悲剧还很多。 有了枪,
如果一个人在工作场合发生了矛盾, 可以冲进去拿着枪扫射，如果没有枪, 伤害就会小许多。
在科罗拉多的科伦拜(Columbine)中学发生大规模枪杀事件后, 美国的很多中学成立自发的组织, 这些组织里的中学生宣誓他们终身反对暴力, 绝不拥有枪支. 年轻人认识到, 枪支给这个这会带来的不是好处, 而是社会安全问题, 是无法弥补的心灵和人身伤害。美国的大学生们也成立了反对枪支泛滥的行动组织。这是一个跨越校际的组织，其目的是教育大学生们对枪支泛滥的现状的认识，并提出采取行动的方法。前不久，罗切斯特大学参与这个组织的本科生们在校园里组织放映了一部纪录片, 讲的是枪支对美国社会的危害. 以及大学生如何团结起来, 反对步枪协会不服责任的阻挠枪支法案的行为。大学生们作为年满十八、具有投票权的公民, 可以通过积极参与竞选投票, 来推选反对枪支的议员.
美国的医生们也加入了呼吁控制枪支的行列。医生们, 尤其是工作在急诊室的医生们知道, 由枪伤所带来的死亡和残疾, 远远高于其他许多疾病的数目. 实际上, 枪支伤害的普遍性已严重威胁美国公共健康, 它比传染病更严重。代表医生社会良心的是有社会责任感的医生组织 (Physicians for Social Responsibilities)（www.psr.org）。这个组织曾获得过1985年的诺贝尔和平奖, 因为他们一直致力于世界性的反核和平运动。有社会责任感的医生们呼吁美国应该对枪支进行更严格的控制，以避免其带来更多的人身伤害。
在控制枪支运动的民间组织中，最有影响力的是布来第运动(Brady Campaign)组织（www.bradycampaign.org)。布来第运动的前身是手枪控制协会。这个组织在萨娜 · 布来第的领导下，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因而改名为布来第运动。布来第运动最显著的成就是敦促国会通过了布来第法（Brady Law)，由克林顿支持并于1993年签署生效。这个法案第一次在美国历史上要求买枪的人等5天, 以便警方检查这人有无犯罪历史。
一位孩子死于科伦拜事件的父亲, 目前加入了布来第运动, 成为推同反枪运动的有力发言人. 这些民间发起的运动必将带来美国社会的变化. 美国人民已经再也不能忍受枪支带来的暴力泛滥, 不能忍受一小撮人为追求他们的金钱利益而置大部分人生命于不顾的行为。
围绕枪支的政治斗争
在美国, 任何一件消费产品都要受消费者安全法案的管制, 独有枪支可以豁免, 逍遥于这个法案之外。 也就是说, 对枪支没有一点基本的正常的管理。任何一个儿童玩具, 甚至一个玩具手枪, 都比一把真手枪要被管的严。为什么有这样奇怪的现象? 因为美国步枪协会(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 简称 NRA) 的强大的游说力量, 他们游说政府和国会, 阻挠美国国会通过任何对枪支进行管理的法案, 并在国会的任何与消费者有关的法案处处要求给予枪支特别待遇.
NRA曾尽一切努力阻挠布来第法的通过。当看到无法阻止时，NRA把他们的目光转向州一极政府。在步枪协会的游说下，近年来许多州通过了携带隐蔽武器法, 使得持枪上街成为合法的, 只要枪是盖在衣服下面或放在车里就行。以前虽然人们可以拥有枪支, 可是枪支必须放在家里。携带隐蔽武器法的结果是犯罪分子可以无所顾忌地持枪上街, 而警察无法象以前一样通过搜查枪支对其犯罪行为加以阻止。
当然美国社会的政治斗争，仍然主要集中在华盛顿的游说活动上. NRA拥有金钱来雇用大量的律师.
而反枪的组织也通过向民间募捐, 雇用律师进行反游说. 这些活动成本非常高. 之所以成本这么高, 也因为美国的政治运作依赖金钱. 游说的双方都向议员们许诺在未来竞选时给予一定的捐款. 钱多的一方必然有更多的影响力. 在美国竞选中捐款最多的十大组织中, NRA排行第一. 另外一家枪支制造商协会排行第三，这两个组织加起来超过另外8家的总额， 可见枪支的利益集团在美国政治中有多大的影响力。
政党候选人需要大量捐款，是因为他们必须买电视时间、刊登竞选广告。所以政客们与财力雄厚的组织关系密切。共和党依赖的是大公司、大财团, 因而他们总是在为这些利益集团讲话。民主党的赞助者是美国工会、妇女团体和民权运动团体, 因而 民主党更能代表普通民众的呼声。为共和党捐款最多的就是NRA， 所以每次国会讨论有关枪支管理的法案时, 共和党人总是坚决反对， 而民主党人一向站在民众立场上，要求更严格的枪支管理。 共和党在环境保护问题上也是站在大公司一边, 不顾民众的利益。 布什上台后的一个作为就是放松环保污染标准, 使得大公司能避开因污染而带来的处罚。 以布什为代表的美国政府也拒绝在阻止全球变暖的世界公约上签字, 引起世界其它各国的不满。
共和党和NRA关系密切的最典型表现，反映在美司法部长阿西克洛夫身上。阿西克洛夫是共和党人中最效忠NRA的一个。他就职后，竟然还写信给NRA, 表示他完全支持这个协会的主张。上台不久，阿西克洛夫就提出动议，要求司法部们对枪支购买者的数据资料, 在1天后必须全部毁掉, 而目前的制度下司法部门可以保持90天. 这个作法完全是阻挠调查枪支购买者的背景, 因为一天根本没法查完关于一个人的犯罪背景。在"九一一"之后, 阿西克洛夫说要坚决追查恐怖分子的在美国的行为, 可就是不允许司法人员调查他们买枪的历史, 包括购买巨大杀伤力的枪支. 他的所谓反恐主义, 完全让位于他对NRA的效忠。恐怖分子也知道在美国买枪多么容易。据美军在阿富汗的山洞里搜索到的基地组织的训练手册, 里面谈到最主要的买枪途径就是加州的枪支展览会。
正是因为利益集团这种对政治决策的不正当的影响力, 美国国会里有见识和正义感的议员们发起并通过了竞选募捐改革法案(Campaign Fiance Reform). 这个法案历经重重阻挠, 尤其是冲破NRA和很多共和党议员的反对，终于在两个星期前(2002年2月14日)通过。这个法案全面禁止全国性的竞选候选人(州和市一极除外)接受利益集团和公司财团的捐款. 这是改革者的一个重大胜利, 也是美国政治走向正常化, 走向代表民众呼声的第一步。当候选人不再能够靠收利益集团的捐款时, 国会里就不会再有这么多人支持NRA了。
反对枪支的运动反映了美国人们的正义斗争， 也反映了强大的金钱势力和犯罪势力为了盈利而不惜一切来促成枪支销售的作为。 美国是一个金钱万能的国家， 为了赚钱，利益集团往往置良心于不顾。 这将是一场持续的斗争，也是生活在美国的每个人，要长期斗争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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